1.

 

  樓梯間的窗戶懸掛在高處,玻璃與窗框的接合處使用了顯而易見的矽利康黏著在一起。某天,玻璃發現自己應該要出現在這裡,所以他被喚醒。我能夠想像那種情景,莫名其妙出現在此處的感受。而久遠的記憶可以透過照片召喚,當我看著母親特地寄給我的相簿時,我感覺到不可思議,我看著年幼的自己(那是我嗎?)(如何證明?),忽然也有了從不曾有過的印象,彷彿我確實記得過自己如何靠著學步車學步,試圖逃出家門卻搆不到門把,但當時的我還不知道,自己為何想要逃走,等到學會思考過後,卻再也沒有力氣與衝動離開。

  人如果不意識自己的慾望,就能夠活得很好。一但發覺自己有多麼惡劣,就算是精神力強悍的人,大概也難以容忍。大部分的人類很聰明,明白要忽略,要遺忘,畢竟腦袋容量有限,沒能裝載那麼多想法,也不是什麼大壞事。我想我不聰明。比如說,我依舊看不懂法子交給我的那幾些書,她跟我說她現在很沈迷存在主義,隨即又說那都已經很老了,跟不上時代,她老是如此,說一說就否定自己的喜好,好像喜歡什麼東西非得要客觀批評,才能夠顯得自己有經過思考。

  自從有了智慧型手機的普遍流行,人們似乎對生活周遭的時間觀感,也產生了變異,再更久之前,等待是一件浪漫無比的事情,過去,我在網路上,和某個社團買了一本他們自行出刊的刊物,上頭有著現今許多認真寫作的年輕一輩作家當時候的作品,那時候台北新的捷運線剛蓋好,我沒能估算好正確的時間,面交的時候遲到了許久,等我抵達約定的地方時,那名現在發表了幾篇小說的作者,坐在台階上看書,我同他說:「抱歉。」他說:「沒什麼,等待也不是一件壞事。」

  我喜歡那句話。等待也不是一件壞事。

  但現在,等待太容易了,甚至人們渴望等待,時間太好消磨,消磨到了最後,消磨本身就是意義。如同我,正無聊滑著臉書,看著千篇一律的演算法計算給我的廣告和頁面,等待法子,樓梯間裡有著無法散去的煙味,我微妙地想起了在另一個社群網站上,某個已畢業的學姊所拍攝的抽菸照,近幾次法子拉我去看的戲劇,舞台上抽菸的比例也愈來愈多,不過,舞台離台下尚有段距離,我的鼻子還沒有靈敏到能夠聞出來那味道。法子跟我說,她上次在他家附近看到一名男高中生,穿著制服在抽菸,「但那沒什麼大不了的,」確實如此,「重點是他一抽卻嗆咳了,我那一瞬間覺得他好可愛。」

  我沒問法子她是否有因此去搭訕對方,想想那個男高中生為什麼要自己去學抽煙呢?總覺得,連這種事情也要自學,實在是太寂寞了,但或許,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幻想每件事情都有人帶領,果然幼稚。

 

2.


 

  她感到很困擾。身體上散發著灼熱,身體生出薄薄的一層汗,夏日裡蟬聲唧唧復唧唧,喧囂不已,沒有章節的持續進行,某一天戛然而止後,彷彿就從世界上從此絕跡,冬日裡,他們忘記蟬聲的叫法,怎麼模仿都顯得可笑,青青會邊笑邊拍打她的肩:「蟬聲才不是這樣呢。」笑完之後,她也會跟著學。

  暑氣從人的內部開始蔓延生長,而後蔥籠馥郁長成一座城市森林,巨大的排風口唐突的出現在捷運站出口處,她從那裏出來,找不到等著她的人。人流從她之間穿梭,她回頭一望,好像她也是人群中的其中之一。等待的人來了,他叫做等待的人,她沒有勇氣直接說出她的名字,在文字裡也只能這樣代稱,在她的腦海裡她也叫不出口,她不確定對方有沒有發現,她甚至在稱呼上都只敢說「那個……」或「欸……」,因為說出名字就必須將那人把想像拉進現實裡頭。她沒有現實,她只有撲朔迷離的文字,以文字組構的世界,或者以表演組構的世界,異質。等待的人朝她一笑,她靦腆的低下了頭,她喜歡他們在樓梯間時的光景,傍晚的光從那縫隙穿過無數的鐵柵欄以及高樓,稀疏的光線更顯魔幻,美麗的臉龐,原先凹凸不平的對方的臉,此時也自然無比,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愛上這個怪物。有時候,她在內心這樣暱稱他,訕笑他。好像這樣可以不必遭到過多的折磨,樓梯間裡,當他伸出手時,她在腦海裡想著:「拍掉他!」然後嘻嘻笑的,推倒他,他那時臃腫的身軀會向後跌跤,脖頸撞到樓梯,骨頭應聲碎裂,死了,她會又驚喜又害怕得逃走。可是,她伸出了手,然後漾起微笑,就像她的青青對別人做得那樣,她知道自己學得有模有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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