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一片荒地。在荒地成為荒地之前,這片土地上也曾種滿了甘蔗,高過人頭,甘蔗田裡望不見彼此。

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夏日的蟬聲,接著戛然而止。那時候,附近的廠房仍在日複一日的運作,整個空間裡都是甜膩的香氣,如今只剩下廢墟,植物攀上了混凝土的牆體,當外在的繁華被剝除之後,則親眼可見整個構築物的歪斜,每一根柱子與每一根柱子的間距不大相同,興建當時的匆忙可以從這些細節之中體會到。外邊就是省道,但這裡是偏鄉僻壤,離市區有一段距離。附近有一間城隍廟,她曾經使用過那裡的公廁,洗手池的水龍頭上以塑膠網掛著溼滑的肥皂。城隍廟旁有一間便利商店,此外,附近還有一些小吃店,販賣越南料理、肉燥飯或牛肉麵等。

        要進入到那片荒地,首先會經過糖廠附屬的店鋪,人煙稀少,販賣著過時的冰棒,她在午休時間曾經來吃過幾次,她喜歡杏仁口味。她會坐在戶外的椅子上,看著對面的稻田,吃著冰棒。如果要吃好吃的冰,實際上應該再走更遠一點,有一間歷史悠久的老店,「餅乾三明治」是最有名的品項,只是沒有機車的話難以抵達。待在城市的時候,她往往覺得世界很小,從台北飛到東京只需要三個小時,甚至比台北搭火車到高雄還要快,可是,如果她被丟在這樣的嘉南平原上,一個人踽踽獨行,世界便會忽然變得廣闊起來,這片田地與另一片田地相連,整個視野是連綿的青綠,鄉間的小路走不到盡頭,光毫無遮掩的橫掃過去,穿進風的聲音裡頭,她是外來者,異鄉人,迥異於這個世界運作的脈絡,她會強烈的意識到自己的格格不入,她這樣想著:我早已成為了我所成長的那個城市的一部分,不屬於這裡。

        她將水潑上臉,這間家庭式公寓是事務所提供給實習生居住的,兩雅一套,她住在那間雙人套房,但在這幾天裡,都只有她一個人,她享有了整間房子,她在來到這裡之後,迅速地進入了狀況,早上八點起床,盥洗之後,出門。因為只有她一個人住,所以她一定會檢查是否帶走了鑰匙,如果不小心把自己關在外面,會很麻煩,得要向他人求助。她會需要感到抱歉,「那個,非常不好意思,我將鑰匙鎖在裡面,進不了門」那會是晚上七點,大家都下班了之後,她還得要麻煩小明姊,小明姊負責掌管與事務所有關的一切雜務,她會一臉憂愁,然後碎碎唸著抱怨要她下次小心一些,回到事務所,翻出抽屜,拿出備用的鑰匙。她不會讓這件事情發生,所以出門前總是檢查再三。

        水滴從她的眼瞼滑落到下巴,睫毛因為水的關係根根分明,她看著梳妝鏡裡的自己,「今天似乎又長得不太一樣了」,她這樣想著,她已經熟稔於看著自己陌生的容貌,並不是那麼驚愕得變成甲蟲的樣貌,她知道卡夫卡是怎麼形容那種「卡夫卡式的情境」,但她這裡沒有任何人,沒有家人,也不會有人闖進她的家門,將她逮捕。她想起多年前看到的社會新聞,一名女大生在宿舍就寢,忘記鎖上門,一名男子闖進房間,強姦了她。每一次關上門,她腦海出現的都是那個主播的畫面,字正腔圓地說著那事不關己的事情。有一次,就那麼一次,她回到她那僅有她一人的宿舍時,刻意沒有鎖上門,想當然爾,過了一晚,什麼也發生,除了窗外持續了一整夜的母貓的叫春聲。類似的秘密在她遍地泥濘的森林之中叢生,這個世界,那個世界,都和她沒有半點關係。

沒有人知道她變得不一樣,除了她自己。肌膚上的紋理,因為失眠的浮腫而加深了紋絡,浮出了幾處粉刺,她用清水把他們清除,鼻翼似乎變得更寬了,額頭變亮了,下巴即將要冒出一顆痘子,隱約刺痛著,但只能看見那浮起的紅印,像是平坦荒涼大地裡的山丘。除此之外,還有更內裡的變化,生物課有學過,黃體素、FSHHCG……月經來臨的時候,體溫會悄悄的上升然後下降,這些往往是連她自己也不清楚的變化。她體腔的某側正在增厚,那麼柔軟、溫嫩又溼滑的地方,每天晚上她清洗自己的內衣褲都覺得無比羞恥,若是有什麼原因或許能夠對應上這些困惑,那麼即使事情就這樣緩駛下去,她或許也願意任由他人踏過,並且甘之如飴成為路徑,然而事實卻與之相反,她並不知道為什麼這些火車要在她的眼前穿梭來往,好像真的有個目的地可以抵達,好像真的有什麼所作所為可以逃避現實。

 

01.

沒有人知道她來到這裡,如果她沒有和別人說的話,就不會有人知道她在這間事務所實習,這會成為只有她知道的秘密,她本來覺得毫無所謂,直到遇見了那個人。午休之時,她逃出那冗長的測繪的工作,她在附近加油站旁邊毫無目的的散步,在田埂上,在那片連綿而夜間會成為深淵之海的地方,她看見了他。她沒有走過去問他是什麼名字,她站的遠遠的,任由那個人的背影被她的視覺淹沒,他身著白色棉絮上衣及卡其色短褲,右手手腕上綁著紅色圖騰的手帕,左手持著他的藍白拖,赤腳走在泥地上。她想像他的身上會有泥土與青草的香氣。她會重新再想起這個畫面,是因為她後來在糖廠中再次遇見了這個陌生的男子,看起來和他們同歲,但是更不世故一些,他擅闖進去他們臨時建立的測繪站,看著實習生們在電腦前與破敗的木製日式宿舍奔相來回,忙碌的工作。

糖廠內部散落著廠長宿舍、員工宿舍、醫護站等舊有的日造木建築,在廢棄的禮堂搭起的測繪站之中,辦公桌上攤開著一張全區的地圖,「只剩下這間還有住人了。」之情指著上頭的「A01 廠長宿舍」的圖塊說:「大頭跟我們說,就先別管這棟,到時候會有人處理,我們只要去完成員工宿舍這一區就好了。」

這裡日式宿舍的格局,和她在台南看過的如出一轍,但當時他在巷弄的聚落裡探訪的時候,都還熱鬧著住著人,這裡則已經成為廢墟般的地方,最外側的木梁垮了下來,木門跟著倒在荒煙蔓草之中,散落一地的民國八零年代的報紙有著乾了又濕,濕了又乾的皺痕。這是B02的狀況。B03則是最恐怖的一棟,生活感濃厚,時間似乎停留在民國八零年代的某一個晚上,外增擴建的廚房裡,還擺著各種鍋碗瓢盆,廁所旁則有棄置在外的大大小小的塑膠浴缸,在沒有人刻意清理的情況下,裡頭都是雨水與滋養的苔蘚,這是孳生蚊蚋的來源。當他們推開木門,走入內側房間時,潮濕的棉被與空氣中的霉氣使得進入測繪的之情與她都感到噁心。他們的工作是幫助事務所量測這些要再次被利用的日治時期建築物,如此一來,事務所才能進行下一步的設計,她很好奇事務所到底該怎麼操作設計,因為這裡實在是太偏僻了,不如台北的松山菸廠、華山酒廠或高雄的駁二特區都在那個城市的重要地段,這裡就是嘉南平原上某個偏僻的角落。

即使他們可以仰賴「測距儀」這樣的工具,但是他們所會面臨的問題還是太過原始,一個人是做不來這些工作的,得要有人負責手繪畫圖,另一人則要負責拿著捲尺測量,「122。」她是負責量的那個,這是那扇門的寬度,比一般的門要來得寬上許多。她這樣想。當她們要進入另一個房間的時候,一開門就飛出兩、三隻蝙蝠,嚇得她們蹲低了身子,完成這棟的初步測繪之後,他們返回到暫時的測繪站,將手稿再轉繪成尺規的電腦檔案,之情一直在對著其他實習生碎碎唸著:「真的有夠誇張恐怖的,好像恐怖片。」

當他們進行B03的繪製,架著梯子試圖去量立面的高度時,因為土地的不平整,而一度使之情摔跌下來,雖然沒有弄得整身泥土,但左踝仍然因為拐到而隱隱作痛。B03附近的蚊子特別多,蚊子甚至會叮咬額頭,只要在空中拍掌幾乎就能打到蚊子。她視察了一下,發現遍地都是碎裂的蝸牛殼。

只要一下雨,那些蝸牛殼就會盈滿水,孑孓在那些狹小的碎片中生存,這裡的野生感,令她感到很不舒服,當她意識到自己這樣的想法之後,對於自己做作般的使用環保餐具感到很抱歉,她需要一棟溫室把她包圍起來,她要與這一切都隔離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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