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羽的伊卡洛斯


  誰也不能阻止他漫無止境只因無限延長的飛翔。

  仍舊什麼事情也沒發生。

  K就只是懊悔般地看著被鐵欄禁錮的頂樓樓梯間口。霉味陳腐,至頂樓轉折處的窗口恰好向西,夕陽肆無忌憚地竄入,即使光線被窗上的灰塵沾染的不很乾淨,而呈現出的是混濁的溫煦。

  五樓這一排是兩間美術教室及一間天文教室。六樓是頂樓,禁止進入。但K覺得五樓和六樓實質上差異並不大,至少由太陽的仰角端倪一番,應該沒有什麼能夠明確說明出來的差別。頂樓不過就是爛漫的散文最後添加的敗筆,冗贅的句子,但說實在該刪也不該刪──誰知道作者想表達的到底是前述的好的部分,還是後面失敗的部分?蓋了頂樓卻禁止學生進入未免太教人(至少K覺得自己是其中一部份)感到失魂落魄。

 

  冬天裡,惟星期五的傍晚最有冬天的味道。有股陳舊衰老的氣息,無法接受更無法推辭,冬天。最後一節是美術課,K有些哀傷地看著自己亂成一團的畫作,他甚至想不起來上個禮拜他是從何處下筆,而此時又是從何處完筆。他瞟向前方,美術老師總是長的秀麗,他對於這件事情沒有任何想法。老師沉靜地將眼鏡拐離最高的鼻頭,看來是老花眼,他臆測著。他裝作毫無顧忌而大搖大擺地走向老師的座位,甩下了他的畫作。

  老師看了他一下,並未對這無理的所做所為有任何不滿,依舊微笑著。

  K感覺有點難過般的心寒。空無一人的五樓走廊,無人等他。他頓時想起國中時候的故事。少女曾說他是個令人難以捉摸的人。對於這句話,他想要全然地給予否定。他總是覺得自己太單純,單純到他覺得自己即將死亡而頭皮發麻。

  

  噢,你該看看你狼狽的模樣。

 

  女孩這樣和他講,他記不得她當時的表情,只記得聲音,短促的發語詞,聲音嘹亮。儘管情況慘不忍睹,他究竟是何時動了個奇怪的念頭而這樣執迷不悟的追尋?

  好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羽絨外套沒有讓冬天變得比較不齷齪,K怕冷,事實上他也怕熱,他緊緊地裹著一身的衣服,自己覺得有些滄桑的走在人潮冷清的騎樓中。常常在這種地方和她不期而遇,但誰也不會表明任何事情,K曾經和她提及自己的夢想諸如此類飄渺的話題,但她只是冷言冷語的回應著,K何止有被潑水之感覺,那根本是被濺硫酸於他身上!至少K仍未找到除了面子以外他更看重的事物。

  或許他們之間只有一種共鳴,希臘神話故事。

  他總是想要找到女神來形容她,但總是徒勞無功。但她卻很輕易地講了,「你就是伊卡洛斯吧。掉進海裡死了的那個。至少你還懂希臘神話,所以,懂我的意思吧?」這句話確實是他自她口中最能理解的話語。K覺得自己只是作繭自縛。但他就是深深為這層繭著迷不已,而他並不想化蛹。

 

  他不自覺地又走到了那鐵門前,這次是天文社社課之後。游離此處但他心中依舊蟄伏著某種不安的情緒,高中的他的心如此清寂冷清,雖然國中也是。或許和他向來不擅長與人應付的緣故有關,孤寂難耐,只是自己的心情所導致。但那無可厚非是他的心情。他並不需求陪伴者,只需求一記拳頭要他別做任何事情並安分守己。

  但誰也不會來揍他,只因他太孤單。他拒絕走入他人的世界,也拒絕讓人走入他的世界。他從來也不曉得原因,方才社課時他也聽到和他同組的人抱怨著他的事情,他無所適從也開不了口,想講的話語如水長流而無法確切捕捉。與其讓人誤會不如讓人不解要來的好。

  他想做個曠世巨作,像是用蠟做成的羽翼,就取名為伊卡洛斯。或許能讓他感覺欣慰一些。

 

  感覺生命總是重複做著相同的事情。

  走下讓他暈的想要吐的公車,偶爾忘記刷悠遊卡而被嘮叨的須臾時常發生;徒步走到學校的路徑可以看到圖書館,但他從來不想進去,原因是裡頭的人都不是為了書而進去;沿著最右邊被低矮的日日春簇擁的道路走下去再拐向左邊就是他的班級;距離他所喜愛的美術教室和天文教室有著很大的距離,中間隔著的是未完工的圖書館,鎮日嘈雜的聲音叫他心神不寧。

  他猜即使逃離出了迷宮,生活也不會有所不同,他還是得照著過。不論是誰也只能被所謂的生命勒著走,除非有誰對蠟羽感到自信滿滿而湊近太陽親吻那純粹的視線,否則究其一生就只是向齒輪一般,頂多偶爾讓人換個邊轉,或是換個緣故轉。

  感覺過得太安逸的話是對她的褻瀆。

  於是他試圖讓自己總是緊繃在很傷心的片刻,散發出來的氣質也就讓人不敢恭維,但想必K自己並沒有發覺,他老是事後才知道事前所發生的總總。

  

  國中的頂樓一樣是被禁錮著的,她毫不畏懼以她面對所有人的態度與為人問著掌管頂樓鑰匙的老師是否能讓她去頂樓,只為看一下冬天傍晚的風景。老師推辭了很久,最後是推卸了責任才將鑰匙交給她。這是她首次邀K單獨一起,K理所當然地感到興奮不已。

  「你說過你的夢想是成為畫家?」K依稀聽到她模糊不清的話語,由於她咳嗽並喘息著,說話因此迷濛。也有可能是風吹散了那些隻字片語。

  K沒有回應,將頭埋進圍巾裡,冬天就連呼氣都是傷喉頭,冬天跑步時慣用嘴巴呼吸的他常常感到痛不欲絕而被窒息幾乎滅頂。

  「你知道我的夢想嗎?」說這句浪漫的話的她仍舊看起來輕佻的像她。聽在K的耳裡這句話更為調侃,他習慣也溺水在這樣的她之中。

  「不知道。」K唯一被她稱讚的一點是誠實,但這同時也是她對他最不滿的部分。她曾和他說過:我不需要和誠實的人有所來往,而狠狠地拒絕了他,但或許是那天他流的淚太誠實,導致她選擇遺忘她曾經說過的這句話。反正按照她的道理,世界上說的每一句話都並沒有任何意義,就當作那也只是眾多謊言中的其中一個最不要緊的謊足矣。

  她突然回眸燦然一笑,K突然有種糟糕的預感。「不猜一下嗎?」她說。

  「我不想猜。」K用力往前走,想要捉住她的手阻止她想要做的事情。但是他沒有阻止到,頂樓的牆太矮,比較起來的話日日春因為太茂盛或許更高──他甚至不敢相信要掉落下去是如此輕鬆容易。

  都怪老師和他太相信她。

  她是全學年的第一名,同時也是連續三屆的優良學生,在認識她之前他對她的印象是往好的方面一面倒。但事實上,人真的認識一個人的時候,並不可能全然的喜歡,總是摻雜了一些厭惡,總是摻雜了一些好奇,總是摻雜了一些他不知該如何說明的事情。若只是好的印象,他能夠義正嚴詞的說明這絕對只是盲目。正如他的所作所為。他後悔的不得了。後悔認識了她。

  其實K早該預料到這樣的事情的,要不是就是前一天晚上被酸說是伊卡洛斯的話,他也不會不理智的同意她去頂樓。

  

  他驚愕的往下探看,逐漸有學生圍觀了起來,他方才有聽到那聲響嗎?大概是太震驚了所以耳朵自動忽視這聲碎裂。

  就連K也不甚了解她有什麼緣故會促成她自殺。他想了想,她肯定不會承認自己是自殺的。莊周夢蝶,而她只是想打破這個夢境罷了。也許,她只是想要學伊卡洛斯接近太陽,夕陽的時候人肯定離太陽也比較相近。縱使天文的知識排斥著他這樣的解釋,但錯愕如他覺得思慮在此時此刻是最多餘的事情。

  

  或許她問得時候,他該猜猜看的。

  

  用任何一個動詞也無法表態他對她的心理狀態,愛啊喜歡啊這種迂腐的東西還是別想要拿出來用在她身上,如果是K自己,他倒覺得無所謂,對他來說他早就習慣了這些世間認為的理所當然,那是迷宮。只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走迷宮。她的結局像伊卡洛斯一樣,可惜她並非墜在海裡,真不浪漫。K想著。毀滅性的想著。

 

  他不得不承認他此時此刻有多狼狽,他想要跑下樓,不自覺的將忘記戴手套的手竄入外套的口袋中,突如其然地摸到了多餘的不明物體,他抽出來一看,是信箋。他不加思索的吃拆開,這件外套早上剛晾乾,這信會是誰放的他輕而易舉地知道。

  但是信裡沒有提及什麼原因,只是那些言詞比她曾說過的任何一句話要不知溫柔多少,他有足夠的理由懷疑這只是一封代筆書,但字跡如她,口氣也像她。他頓時又找不著理由了。

 

  他還是照著規矩進了明星高中,他還是按照所有常規倫理,做著一模一樣的事情,喪失自主權得以讓他遺忘他的罪惡感。後來警察筆錄時他非常鎮定,他並無將他與她的關係表態,因為K猜想她也不會希望自己講任何他們之間的事情。

 

  K覺得她說他是伊卡洛斯果然還是太抬舉他了。雖然嘴上說的又冷又諷刺,但她的實質或許也只是想要離開迷宮而已。他忽然覺得他和她像的不可思議。至少K想不起她有什麼朋友或有什麼興趣。

  而在他的腦海中──擴大描述的話,在他的世界中,彼端與彼端的中央,夕陽與下一個夕陽中間的隔閡裡,她的蠟羽仍舊還未斷裂,太陽的光太冷。

 

  他注視著眼前的鐵門,高中的這扇門比較厚,他觀察著,他首次伸手撫摸,將肌肉縮緊想要拉開,他試圖無視鎖的存在。但是這樣一做,他便受到了衝擊而跌了出去,他未曾料及這扇門根本沒鎖。

  那他之前在此處徘徊的目的何在?夕陽依舊斜斜垂下金光,其中摻雜著灰塵。六樓是頂樓,歡迎進入。門這樣跟他說。

 

  他一直很想要成為伊卡洛斯,換個說法,他想要成為她口中、她想像中的人的樣貌。如果她認為他是伊卡洛斯,那麼他就作為一個伊卡洛斯而死去也是很幸福的吧!

  仍舊沒有海,不夠浪漫,甚至身邊也沒有所謂的愛著自己的人,或是他所愛的人。他逐步的走上階梯,每一階都走得艱辛,步履沉重拖曳著一個詭譎的影子,夕陽從來都不從東方沉去,如果這個地平線被誰撞歪了的話,不知道太陽會不會改變它的固執。夕陽不是沉沒到了地平線之下,而是將地平線沉默。

  

  你還有夢嗎?或許沒有確切的。K自問自答著。但是總而言之想要學會飛,用蠟羽也無所謂。趕快逃離迷宮,那個輪迴重複的迷宮,他再也不想被重複的事情所克制,感覺她飛翔的那一天仍舊一直輪迴著,永遠也不會結束。

  風用力的吹著他,他步伐被打亂了節奏,牆仍舊低矮,他不會選擇時機。

 

  他怎麼認識她的?好像就只是在學校的後花圃對著學校新種的三色堇有所言論,K猜想她肯定也知道他自己。否則兩人的話語怎會如此順暢?即使話題永遠都是她占上風。

  ……K隱約地記著,她說:三色堇的花語是思慕、思念我。

  果然比起來,日日春實在是太不符合他們兩個了,K想著。

 

  他終究無法成為如她一般的伊卡洛斯。

  意識了這點,他生平第二次有意識地流淚。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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